家装规整,明确,非常踏实
上学的时候,最喜欢的两门课,一门是机械制图,一门是立体几何。
规整,明确,非常踏实。
往往第一条直线划出后,接下来几个小时的全神贯注里,都是享受。
那些线条好象都是有灵性的,知道自己的去处。就连函数公式导出的一弯坐标上的曲线,细看之下,竟然都那么美。
从懂事开始,我总是因数学的伟大和悠远而震撼。
后来为了湊学分,拉拉杂杂地选了一些课,西方艺术史,西方建筑史,中国少数民族文化,中国陶瓷,林林总总。
说了些什么都忘了,只记得大多数的课程都在夜间,就是一张一张地看幻灯片。
看埃及的的金字塔,看雅典的神庙,看罗马的斗兽场,还有许许多多哥特式的教堂。
那都是各种各样的线条啊!美不胜收!
同样类型的一门课,也是一张张地看幻灯片上的名画。
凡高,塞尚,马蒂斯。
提香,莫奈,伦博朗。
老师只是让我们留意洛可可风格上大雨纷飞般的色彩,留意伦博朗人物脸上四分之三的采光。
而我自己,更喜欢凡高笔下平凡的风景所包含的汹涌激情。
收房了,一处新居猛地摆在面前,象一张白纸。
只等着自己下笔上色,把它由灰呼呼的毛坯房变成一个家,真要下手时,所有的颜色带着风声转成一片,反而不知道从何着手了。
中式的居所?
八仙桌椅,带着大理石镶面;檀木的箱子,举着兰盆的高几,床是四角带柱的龙床,柜是铜狮衔环的虎柜。
迎门一栊百宝架,供养着些山石盆景;大瓷缸或者玻璃缸里,蓄着摇头晃脑的金鱼。
支两盏白纱灯笼,书桌旁边傍着一柱粗大的蜡烛,案子上散列些文房四宝,墙壁上错落着泼墨山水,以及禅意的字句。
竹木列就的湘帘,顺着窗户倒卷上去,再晃眼的阳光也能割成丝丝缕缕。
不用说,主色调是沉稳的旧棕色,间或点缀着些大红带暗纹的绸缎福字靠垫,再胡乱摆些青花蓝的陶瓷也就成了。
这样的家让人安逸也让人慵懒,懒得只想赖在太师椅上伸长了腿,最好还有一只脚垫什么的,再腐败地期望能有个昏昏欲睡的丫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捶着腿。
日高人渴漫思茶时,伸手就招来一盏碧螺春,拿碗盖拨着浮叶时,顺口问厨子,今晚是吃樟茶鸭,还是粉蒸肉。
哎呀,不能再想了,再想就想回封建社会去了。
我赶紧翻家居杂志,眼前跳出了一派明媚的木色。
北欧风格。
原木的柜子,原木的书架,原木的沙发配着洁白的垫子。仿佛在森林里呆得太久,回到城里时还念念不忘森林的清晨和暮色,于是把木头强烈的质感和幽深的气息带回屋里。
在这种屋子里,全部的用具都是平易近人的。
设计简练而走时准确的一只挂钟,造型科学而使用方便的一套厨具,光线明亮的卫生间,还有舒适而没有太多赘物的卧室。
仿佛一切都沉浸在毛绒绒的光里,没有重量,只有暖洋洋的轻快。
不管是什么颜色,总是那么热情洋溢,透亮得没有一丝心事。
最动人心弦的镜头,是明晃晃的太阳照射在干净洁白的被褥上,主人公眼皮跳动了两下终于睁开了。伸了伸懒腰,拖着热烘烘的躯体和惺忪的睡意去洗漱。
把下巴刮干净后抹上松木香味的须后水,围着条大毛巾坐在早餐桌前,望吐司上抹着黄油或者果酱,就着浓烈的咖啡当天的早报,眼睛一眨一眨,闲散地看了看窗台开得正艳的仙客来。
好一个星期六的早晨!
我几乎就要动心选这种风格了。
且慢,这些架子也好,家具也好,都几乎是开放式的。北京不是一尘不染的欧洲,几阵沙尘暴过后,屋里不剩别的只有黄土了。
我都可以看见不久的将来,我天天举着抹布和清洁剂,一个劲地往死里擦。
可灰尘还是越擦越多。
算了算了,我不是太勤快的人,还是忍痛割爱吧!
我继续往下翻。
长方型的地柜,没有什么修饰,白色的。
方方正正的沙发,宽大,没有什么修饰,也是白色的。
金属。
玻璃。
线条。明朗的线条。
坚硬,冷静,只在这里或那里的角落上,有安静的暖光。
偶尔一两幅镜框,是凝固的黑白。
不算是太温馨的画面,但不知为什么,竟一下子击中了我的神经。
简单,抽象,克制。
不管什么,都降到最基本的数量,剩下的,是大片大片的空白。
一如舞台空洞的背景,在等着序幕和冲突,高潮和曲终。
海浪冲刷的地方,是冷峻的岩石;而激情滚过的地方,原本是宽阔的留白,以及让心灵栖息的黑暗。
是的,我想我要的就是它了。
庞杂的意念抽离后,空留的,就是最珍贵的东西。
简单的结构,简单的布置。
简单的房子里面,简单地厮守。
一切的规矩终成方圆。
从来的持久竟是简单。
无欲则刚,要得不多,自然也能保持一份恒久的宁静。
在这样的空间里面,是容易忘记的。
忘记那些外面的精彩和纷扰,忘记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没有意义的恩恩怨怨。
所有的需求,不过就是一席安稳的睡眠,以及当新的太阳升起的时候,睁开眼睛看到的,满是自己喜欢的 – 不管是让自己微笑的家,还是让自己微笑的人。
一生的颜色,也就以此为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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